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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com 2022年6月27日

赫梯帝国史的转捩点:穆尔西里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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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岩在如今疫症流行的时候决定写这篇文章,主要目的是希望透过历史的视角,反思疫病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背景下,对古代国度兴衰的影响,包括短、中、长期的影响。

关于疫病在塑造人类历史的角色,无论是在中国、在西方、在全球的范围中所作的分析,在目前已经有很多的书本和论文研究过。这些书本有专著、有科普作品,也有很多的历史学家提出了不同的理论。

其中最著名的著作要数《枪炮、病菌与钢铁》。他们的论点,我就不在这里重复。

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瘟疫,其中比较著名的有罗马「五贤帝」后期安东尼、马可.奥勒留良时期肆虐,撕破了「罗马盛世」缺口的安东尼瘟疫(约公元165-180年发生);

还有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年间发生,终结了东罗马在西方收复罗马失土战争,并将东罗马首都君士坦丁堡由众城之女皇变成人间炼狱的查士丁尼瘟疫(约公元541-542年发生)。

除了这两场发生在古典时代盛期到晚期的知名瘟疫之外,发生在中世纪欧洲的黑死病、发生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物种大交换」的瘟疫,和发生在20世纪初的1918年西班牙流感,都是历史上最经常被研究的瘟疫。

这些瘟疫的科学范畴例如致病原因、病征,和对历史进程的影响,都有很多不同的理论深入讨论过,然而,小岩今天想讨论的,却是一场远比上面提及那些事件更不为人知,但对近东史有着深刻影响的瘟疫:发生在公元前14世纪赫梯帝国(也译作西台帝国)苏庇路里乌玛一世到穆尔西里二世的瘟疫。

这场瘟疫,我们姑且以记载了它的穆尔西里二世祷文泥板,将之称作「穆尔西里瘟疫」。

苏庇路里乌玛一世,是赫梯新王国的一位知名国王,他统治赫梯的时间约为公元前1350-1322年。

在登基之前,苏庇路里乌玛已经是军中知名将领,跟随他的父亲图哈利瓦三世打江山。

在赫梯王国遭到卡斯卡人入侵至接近亡国边缘时,他跟他的父亲紧密合作,以军事行动回应挑战,最终将入侵者赶出他们所盘踞的地区,恢复了赫梯的领土。

然而,图哈利瓦三世临终时却没有把王位传给这位忠诚而得力的儿子,而是传位予他的兄长:小图哈利瓦。

起初时,苏庇路里乌玛尊重他父亲的决定,但也许嫉妒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种下。

公元前1350年,苏庇路里乌玛发动政变推翻合法的国王小图哈利瓦登上大位。野心勃勃的苏庇路里乌玛一世发动了多次成功的军事行动,将赫梯的领土扩展至叙利亚,并对卡尔凯美什进行围攻战。

但在此时,埃及的法老王图坦卡门逝世,他的王后面对国内权力斗争,决定向敌国赫梯求救,要求苏庇路里乌玛一世派出一名王子到埃及作她的丈夫,并保证这位王子在埃及将成为法老王。

苏庇路里乌玛一世经慎重考虑后,决定派出札南沙到埃及迎娶埃及王后,但札南沙却在赫梯和埃及边境失踪。

苏庇路里乌玛一世知道札南沙的死讯后大怒,并派太子阿努瓦达带军越过边境攻击埃及所控制的叙利亚南部替他报仇。这场军事行动以赫梯一方的胜利告终,但苏庇路里乌玛一世始料不及的是,这次胜利竟最终导致了他或任何人始料不及的结果。

阿努瓦达对埃及的军事行动虽然成功打败了埃及在叙利亚的势力,但他带回赫梯本土的埃及战俘,却把一种传染病带回赫梯。

关于导致这种疫病的病原体,我们近乎一无所知,主要的原因是文献对病征的记载极其不足,另外,赫梯的火葬传统使得考古学家不能通过分析病逝者遗骨判断出是何种微生物引起,一切的证据都被烧成灰烬了。

更不幸的事接踵而来,在同一年,接任赫梯国王的阿努瓦达二世忽然也得到急病,而且病得相当重。虽然历史记载并没有说明他所得的是什么病,但历史学家相信很有可能是跟导致他父亲驾崩的同一种瘟疫。

阿努瓦达二世派到北方处理叛乱和入侵的将领哈努蒂也在过程中染病身亡,而阿努瓦达二世本人在登基后18个月内也因病逝世。失去了国王和重要将领后,盛极一时的赫梯处境忽然间变得更危险。

苏庇路里乌玛一世的幼子穆尔西里临危受命登上赫梯王位,他领兵平定了赫梯迫在眉睫的威胁,但一切的源起:这场由埃及战俘带来的瘟疫却仍然不受控制。

虽然古代人透过经验知道瘟疫是会在居民之间传播,但传染途径不明,当时也没有现代所拥有的医学知识,透过隔离病患等公共卫生措施在当时可谓极其罕见。

当时的人们不知道微生物是瘟疫的源头,只知道瘟疫是超自然现象,只能从超自然的领域寻求答案。

神谕的结果是这场瘟疫是对他父亲暗杀小图哈利瓦夺位和违反跟埃及定下条约,越境攻击对方边境城市Amka的惩罚。

穆尔西里二世五次向神明祷告,包括向赫梯诸神、太阳女神、风暴之神等作出祷告,祷文记载在CTH376和CTH378号泥板之上。

在祷文中,他告诉神明这个惩罚对赫梯而言实在太重,而赫梯正因为严重的人命和经济损失成为敌人的猎物。

这五篇残存下来的祷文向三千多年后的世人揭示穆尔西里二世的焦急和诚恳,是历史学家窥看赫梯国王内心世界的一扇罕见的窗户。

历史并没有记载这些方法最后有没有效果,但献祭和宗教仪式也许令穆尔西里二世心里面好过一点,至少他尽力做了自己所能做的。

通过穆尔西里二世的瘟疫祷文,我们可以清楚看见当时赫梯国王面对瘟疫的无助,他的国家人口凋零,农业劳动人口和能外出打仗的军人都受到严重影响,敌人蠢蠢欲动,这使得赫梯王国四面受敌。他能够做的除了向神明祷告外,还有以国王、以最高将领的身份带兵去捍卫自己的国家。

在后者而言,他所作出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他以行动证明自己是一位有能力的将领,能够带领军队面对最强悍的敌人。在他上任初期国内外对于他年纪太轻登位的嘲笑和质疑,最终一扫而空,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和荣誉。

穆尔西里瘟疫在赫梯国内肆虐约20年,造成的直接人命和经济损失难以估算,但以死去的两位赫梯国王和穆尔西里祷文用词的迫切严峻而言,它造成的即时破坏是相当可观。

由于赫梯首都哈图沙发现的大量历史记录泥板而言,它们覆盖了瘟疫后赫梯历史的记载,从这些记载可见,这场瘟疫纵使严重,但并未有即时对赫梯的国本发生了动摇。

穆尔西里二世之后,他的继承人穆瓦塔尼二世甚至跟埃及在公元前1274年的卡佚石之战大打一场,并最终打成平手。

在这场大战中,赫梯出动了数万兵力,2、3千辆战车,虽然这些数字有可能夸大而且包括了赫梯附属国所提供作支援的军队,但这显示赫梯的军力在瘟疫后仍然维持在巅峰状态。

而近年考古学家对赫梯遗址的发掘,也对这场瘟疫的严重性提出了质疑。然而,长远而言,这场瘟疫仍然有可能造成赫梯内部的结构性问题:人口不足。

人口不足导致了两个深远的影响,农田荒废缺少人耕作,还有边境战略缓冲地带,尤其是北方跟卡斯卡地区接壤的城市荒废。

面对第二个问题,赫梯当局的解决方法是大规模强制的人口迁徙,将被征服的国家的人口强制移到赫梯本土,并尝试重新殖民北方的边境地区,尤其是赫梯宗教圣城那里克。

那里克的遗址在21世纪初被土耳其的考古学家发现,它是目前所发现过安纳托利亚最北边的赫梯遗址。

然而,这两个措施并没有完全成功,北方卡斯卡地区仍持续威胁赫梯的国防利益,并有可能在赫梯最终灭亡时替这个曾经强大的帝国补上一刀。

而强制被征服的人民重新安置在哈图沙,在这些被迫离乡别井者之间造成了很大的反抗,他们经常逃到其他王国,甚至寻求庇护。赫梯国王必须多次向这些其他国家的统治者利用外交和军事渠道施压,而成果却往往成疑。至于第一个问题,根据考古研究结果,赫梯拥有先进的水利工程技术,而赫梯的统治者也积极建设水利工程和农田灌溉基建以提升农业产量,并满足赫梯国内对粮食的要求,当中有些甚至沿用至现代。

然而瘟疫可能导致的人口凋零,还有农耕工人的短缺,却成为了安纳托利亚提升农业产量的最大阻碍。

在赫梯帝国末期,可能甚至早至卡佚石和约之后,赫梯长期要从埃及等地获得进口的粮食以养活这个国家的人口。

而到了赫梯灭亡之前,另一份泥板文件显示赫梯正向它的附属国施压,不得借故扣留或延迟粮食的运输,并表明「此事攸关生死」。这都显示着赫梯对外国进口粮食,尤其埃及生产的粮食的倚赖。

写在最后:我们不知道瘟疫之后赫梯帝国所损失的人口最终有没有恢复过来,但种种迹象显示,赫梯的人口短缺问题变得更为严峻。农业劳动力的严重缺乏,加上边境城市人口稀少难以起在前线阻挡敌人的战略作用,始终制约了赫梯帝国的发展。

也许这场瘟疫并没有在考古证据上留下人口大量死亡的记录,而我们必须小心不能够过早下结论说这场瘟疫长远而言导致了赫梯帝国的衰亡,但穆尔西里瘟疫最低限度在赫梯人口短缺的问题上扮演着一定的角色,并成为赫梯史的一个重要转捩点,这个仍然是诱人的假设。随着更多泥板文献的出土和解读,也许会给这个问题带来新的观点和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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